第733章 连根拔起(上) (第1/2页)
一八八五年四月二日傍晚,天津,直隶总督行辕。
伊藤博文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四月的天津还很冷,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刻钟了。
桌上那份清国谈判团送来的正式照会,就摊开在那里。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他就无法理解了。
「无限期搁置谈判?」伊藤博文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照会,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只觉得身处一个荒谬的世界。
「伊藤君。」
西乡从道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拿着几份报纸,都是刚从上海转过来的。
「上海的报纸已经登出来了。英国人的《字林西报》,法国人的《中法新汇报》,还有中国人的《申报》————都登了。
「7
伊藤博文接过报纸,翻开来。
《字林西报》的头版用大号字印着英文标题:《法国文豪上海被戕,日人有涉可疑》。
内页有一整版报导,详细叙述了事情经过:法国文豪莱昂纳尔·索雷尔和领事馆武官阿尔贝·德·罗昂中尉在篾竹街遇袭。
报导末尾,用了一个很紮眼的标题——「日本帝国政府是否在策划一场国际阴谋?」
伊藤博文把报纸放下,又拿起《申报》。《申报》的措辞更直接,头版标题只有六个字:《日人谋刺梭勒》。
内文写道:「据公共租界工部局调查,刺杀梭勒先生与布瓦耶中尉的主谋,系日本派驻上海的间谍荒尾精与宗方小太郎。
两人分别依附於乐善堂与东洋学馆,名为经营药铺与汉语学校,实为刺探情报、暗杀造乱。
现场共擒获涉案人员二十余人,其中日本人两名,均已移交上海道台衙门收审。」
乐善堂与东洋学馆是什麽底细,伊藤博文还是知道的。但「荒尾精」和「宗方小太郎」又是什麽人?
伊藤博文看到这两个名字时,眉头皱了起来:「西乡君,你听说过这两个人吗?」
西乡从道摇摇头:「荒尾精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至於宗方小太郎————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次,但记不清了。」
伊藤博文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实在太荒唐了,刺杀法国文豪,还要扩大中法战争————这是谁的主意?
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正在天津和李鸿章谈判吗?他们难道不知道,只要再撑几天,条约就能签下来吗?」
西乡从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伊藤博文站起身,盯着西乡从道:「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一政府里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
「伊藤君————」
「如果只有我不知道,那我算什麽?」伊藤博文转过身,「堂堂日本国参议兼宫内卿,在对清国进行关键谈判的时候,被自己人从背後捅了一刀。这就是我伊藤博文的下场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备车。我要去电报馆。」
「现在?」
「现在。我要给东京发电报,我要问清楚这是怎麽回事。」
伊藤博文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清国照会:「西乡君,你觉得,李鸿章现在是什麽心情?」
西乡从道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一定很高兴。」伊藤博文自己回答了,「高兴得不得了,他不用在条约上签字了。日本人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他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急,几乎是小跑。西乡从道拎着他的公文包跟在後面,也跑了起来。
行馆门口,马车已经套好了。伊藤博文上了车,西乡从道也跟着跳了上去。
「天津电报馆。」伊藤博文对车夫说。
马车沿着灰扑扑的街道往城东驶去。路边的树枝在风里摇晃,街上没什麽行人,店铺关了大半。
中法战争让天津这座北方最大的商埠也变得萧条起来。
伊藤博文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很乱,像塞了一大团麻线,理不出头绪来。
但有一点他非常清楚—不管东京那边怎麽解释,自己主持的这场谈判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清国那边有了这个事件,就等於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中止谈判。就算再重新开始,条件也绝不会像之前那样宽松了。
日本人给了清国人一个重新要价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们自己人干了一件蠢事。
发完电报,伊藤博文站在电报局门口,对西乡从道说:「一个半月的谈判努力,三年的资金投入,全白费了。」
西乡从道不敢说话。
伊藤博文叹了口气:「备车。明天一早我去见李鸿章。」
与此同时,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里的灯还亮着。
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根象牙烟枪,周馥、盛宣怀站在两侧。
「老中堂,电报已经发到北京了。」周馥说。
李鸿章没擡眼。他翻着手边的一份上海的详细报告,从上海道邵友濂呈递的,写得很密。
「东洋学馆里抄出来的东西,有地图,有情报手劄,有沿海炮台配炮表格。一个学汉语的学校,怎麽会有这些?」
周馥没答。
李鸿章把报告放在桌上,磕了磕烟枪,也不点。
「伊藤博文现在肯定在发疯,别理他。」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去,把那两份报纸再印两百份。明天京津沪杭同时发。」
盛宣怀应声出去了。
李鸿章这才把烟枪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日本想在朝鲜搭台,在上海拆台。这下台没拆成,自己台柱子让人砍了一根。」
他又吸了一口,把菸灰磕在铜盂里。
「跟邵友濂说,东洋学馆所有抄出来的东西,打包送京。一个字不许少。」
周馥应了一声,快步走出签押房。屋子里只剩下李鸿章。
他拿起那份《申报》,就着烛台的光,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後把报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同一时间,东京。霞关的太政官会议厅里气氛像火药桶。天皇的御座还空着,底下已经吵翻了。
会议是上午十点开始的;到了十一点,窗外的卫兵已经能听到里面拍桌子的声音。
「荒尾精是中尉,直属参谋本部派遣。山县阁下,参谋本部派出去的人,你不知道?」海军卿川村纯义一掌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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