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情报 (第2/2页)
廖贵一当即便说的确找到一两处,本来可以看到更多的,但天色太黑了,只能明日一早再去观察一番。
苏克萨哈显然没了耐性陪他打哑谜,他直接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廖贵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刚才经略衙门的人过来告诉我,说你有个心腹亲兵刚才突然出营去了,这么晚,如此匆忙去往何处了?”
廖贵一心底陡地一凉,但表情却恰到好处地僵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为难和犹豫,嘴张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见此情景,苏克萨哈眉头一皱,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两个经略衙门的文吏,冷冷吐出一个字:“快说!所去何事?!”
廖贵一这才像被逼得没法子了一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又低又窘迫:“说来有些不齿……乃是家事,奴才家中发妻凶悍得很,战事之前奴才又新纳了一房妾室,如今战事拖了这么久,末将实在担心那悍妻趁末将不在欺辱了那妾室,这才派心腹回去带我手心敲打一二……”
说着他便低头从腰间掏出两封皱巴巴的草稿信来,展开给苏克萨哈和那两个文吏看。
纸面上涂涂改改,字迹潦草,的确是一封反复修改措辞的家书,絮絮叨叨地跟发妻说些软话,又是劝她大度,又是旁敲侧击地让她善待妾室,中间还划掉了几行,换了更委婉的说法。
这其实是洪社与廖贵一约定的密码通信,听说是陆公子提出的方式。
即使那心腹的腊丸书信在半路被清兵截获,搜出的也不过是一样,一样是一封写给悍妻的家书,谁也瞧不出毛病。
真正的军情藏在字里行间的排列与涂改标点里,只有另一端拿着密码本的人才能破译。
苏克萨哈只瞟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几分,正要开口说两句开脱的话。
那两个经略衙门的文吏却不依不饶地接过信去,凑在火把下从头到尾仔细研读起来。
廖贵一面不改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甚至还配合地伸手帮他们翻了一页,指着一处墨迹说“这处写得急,墨没干就折了,有些糊”。
两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除了几处措辞颠三倒四的涂改,和几个显而易见的错别字,什么也没找出来,只得客气地将信还了回去。
两人嘴上还尴尬地调侃了一句剿抚将军也是性情中人,这家书写得情真意切。
廖贵一苦笑着把信收回怀里,随口应付了几句。
苏克萨哈见他跟经略衙门的人对答如流、滴水不漏,心里那点子疑虑也已是散了大半。
细细回想以往点滴,反而因为错怪对方,而自觉惭愧,生出了几分护犊子的心思。
他朝那两个文吏摆了摆手,说此事既然弄清楚了便到此为止,然后他转向廖贵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亲热:
“走吧,明日我军就得突破长江北上支援洪经略,还有许多军略要议,廖总兵,你跟我去我那儿商议。”
廖贵一心知这是苏克萨哈在替他解围,让此事就此打住,于是当即垂首施礼,应了声“奴才嗻”,转而跟着他往大帐走去。
两人走在营区小道上,四周的戈什哈亲兵都远远跟着,苏克萨哈忽然叹了口气,脚下步子也随之放慢了些。
他侧头看了廖贵一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真诚的惋惜,也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说出来的话却让廖贵一后背一阵发凉。
“廖贵一呀,我是最信任你的,但最近风声紧,以后就算是这种家事,也需当着人面大大方方地做,别偷偷摸摸的,免得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
廖贵一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苏克萨哈不是在敲打他,而是在提醒他。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垂着头跟在后头。
一个多时辰之后,廖贵一从苏克萨哈的军帐里出来,当他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已是深夜。
他疲惫不堪地跌坐在行军榻上,脸上的坦然和轻松随着帐帘落下的一瞬间,便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在黑暗中独坐了很久,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不对,明显五省经略他们已是将他列入着重嫌疑名单了。
如此一来,就算今晚勉强蒙混过关,下一次搜查可能就在明天,下下一次可能就在他下令破袭船只的时候。
所以必须尽快洗脱嫌疑,将自己摘干净。
廖贵一咳嗽一声,朝帐外喊了一嗓子,让亲兵去让厨子做碗面来,说自己谈了半天军务也饿了。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个系着油污围裙的中年厨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进来了。
那厨子进帐时对门口的亲兵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卑微得恰到好处,走到廖贵一面前放下碗时也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嘴里还说着大人操劳了。
廖贵一伸手接过面碗,手指与厨子短暂地碰了一下,嘴里压低到极细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句:
“局势有变,我极可能已被清廷列入嫌疑名单,还请组织快想办法为我掩护,洗脱我嫌疑。”
厨子脸上那副卑微的笑容纹丝未动,嘴里几乎用听不见的气声回了一个字:“嗯。”
廖贵一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而换了一副随意的口气,询问今日怎么给他加了两个蛋。
厨子立刻继续恭恭敬敬地笑着回道:“大人操劳了,这么晚还在操持军务,多吃些鸡蛋也是应该的。”
说完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帘子落下,帐内重新陷入安静。
廖贵一坐在行军榻上,将面碗搁在膝上,热气蒸在他脸上。
他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地嚼,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他在心里反复核对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心腹趁着夜色潜出去,已经把蜡丸送往北岸,汪大海应该能在破晓前收到。
谭诣的水师明天就能到,必须在半渡之际让汪大海的水师突然发起拦截,一举将其歼灭。
到时候乱军之中,自己这边再趁机让“细作”毁掉渡口搜集的民船渔船,南路清军就只能在南岸望长江兴叹。
至于那两个经略衙门的文吏,今晚看来是被那封家书暂时糊弄过去了,但这层窗户纸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一场能骗过所有人的大戏,甚至是一个替罪羊,总之要把他身上的嫌疑彻底洗干净。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将碗放在案上,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却一宿都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