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威加海内,如昼煌煌;天下莫不仰视,莫敢不从 (第2/2页)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他必须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先把那些东西理清楚。
他对师爷说了一句话:“把这些鱼鳞册上的数字,全部重新核对一遍。我不看旧账,我要新的。谁家的地,多大,种什么,交多少税,全部重新登记。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湖州府的新鱼鳞册。”
师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听陈守廉说完那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大人,湖州的田产……牵涉的面很广。”
陈守廉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稳:“福建的面,比湖州还广。”
师爷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抱起那厚厚一摞鱼鳞册,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显得微微佝偻了一些,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又像是肩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松江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孙继祖正在看邸报。
松江是棉布之乡,棉布是松江的命脉,也是松江士绅的命根子。
孙继祖看商税细则的时候,目光在“中等货物——纸张、普通瓷器、木材、普通铁器、普通布匹——十五税一”那一行停了一下。
然后又在“高利货物——茶叶、丝绸、精品瓷器、酒、糖、普通香料、皮货——十税一”那一行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松江的棉布,大部分走的是“普通布匹”那一档,十五税一。
比起以前的三十税一,翻了一倍。不算伤筋动骨,但也不算无关痛痒。
松江棉布行销天下,每年出货量极大,多出来的那部分税银,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那些靠着棉布生意过日子的织户和商贾,大概要心疼一段时间了。
但至少,松江的棉布没有被归入“上等丝绸”那一档,五税一,还算留了余地。
他又算了一笔账——松江本地也有几家绸庄,主要做的是和苏州、杭州那边的生意,数量不多,但质量不错。
绸庄的东家们看到“上等丝绸——五税一”那一行,大概要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了。
他想了想,决定过两天把松江几家绸庄的东家叫来,当面谈一谈,免得他们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孙继祖把邸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续,就那么咽了下去,像是在用那点凉意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想起去年冬天,松江几个棉布商闹过一回,抱怨朝廷的税太重、关卡太多,联名上书说要减税。
那时候他还能出面安抚,说“朝廷正在商议,诸位稍安勿躁”。
现在朝廷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减税没有,加税有。
他想,今年冬天大概不会有人再来联名上书了。
苏州府衙的签押房里,林遂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邸报。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师爷进来添了两次茶,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他看福建案的部分看得最慢,每读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心里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揉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
他对师爷说了一句话:“福建的事,定了。”
师爷问:“定了?”
林遂说:“林家的祖宅拆了,祠堂平了,族谱烧了。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主脉处死,旁支流放,遇赦不赦。”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发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以前咱们总觉得,天高皇帝远。福建离京师两千多里,皇帝管不着。现在知道了——皇帝想管,再远也管得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皇帝威凌天下,如昼煌煌。这话以前我以为是写文章的套话,如今才知道……是真的。”
师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跟着林遂做了三年的师爷,知道这位知府大人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轻易流露情绪的人。
此刻他说出那番话,说明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了,压到不得不说出来。
林遂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苏州特有的水汽和凉意。
他看着远处苏州城灰蒙蒙的屋顶和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师爷说了一句:“去把苏州府各县的县令叫来,明天一早,我要议事。”
“让他们带着各自辖区的田亩册和赋税账目来。谁要是不带,或者带了却说‘还没来得及整理’,那就别来了。”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林遂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
苏州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干爽,空气里带着水汽,凉意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不是一下子灌进来的。他想,这个冬天大概会比往年冷一些。
安庆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赵秉忠正在看邸报。安庆地处长江中游,是江西、湖广、南直隶三省交界之地,水陆交通便利,南来北往的商贾都在这里中转。
赵秉忠对商税细则看得最仔细。他在心里把安庆府的主要货物分了一下类——粮食走三十税一,布匹走十五税一,茶叶走十税一。
三样东西,三档税率,各有各的影响。
粮食的影响最小,布匹的影响居中,茶叶的影响最大。
安庆府境内有不少茶山,每年产的茶叶通过长江运往各地,是安庆府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十税一,对茶商来说不是小数目。
赵秉忠把邸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想一件事——茶商会不会因为这个而减少收购?如果茶商减少收购,茶农的茶叶就卖不出去,茶叶卖不出去,茶农就会断收。他作为知府,不能坐视不管。
他拿起笔,开始写一道手谕:“即日起,安庆府各茶商须按往年收购量继续收购本地茶叶,不得以商税加重为由压价或拒收。如有违反,本府将视同囤积居奇、扰乱地方,按朝廷新规从严处置。”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足够严厉,也足够清楚,然后叫来书吏,让他抄送各茶商。
他心里清楚——这道手谕一出,茶商们大概要抱怨他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等到茶农的茶叶烂在山上,茶商们再来找他说“今年行情不好,实在是没有办法”,那时候他再去管,就晚了。
庐州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钱秉义正在看邸报。
庐州在安庆东北,消息比安庆慢了一天。
钱秉义是弘治十四年的进士,做了十几年的官,对朝堂风向的变化十分敏感。
他看完邸报之后,心里有一件比其他事更让他上心的事——南京六部撤了,庐州府那些通过南京官场走的门路,一夜之间全断了。
以前庐州府的官员有了什么事,想去南京找一个同乡、同年、同门的人商量,走水路不过几日功夫,南京六部的大门对本地士绅向来不算太难进。
如今六部都撤了,衙门的门也关了,人也都往北京调了。
往后要走门路,只能往北京走。而北京的门,比南京远得多,也比南京深得多。
钱秉义坐在书案后面,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惋惜什么,他是在想——以后庐州府的政令,能不能不走那些门路,就靠考成法来推动。
他想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可以,但前提是庐州府必须比其他府做得好。
他必须在考成法的账簿上,做得比南昌、比安庆、比苏州都漂亮,才能让那些门路变得可有可无。
他放下邸报,拿起笔,开始写一道手谕:“庐州府各衙门,自即日起,将手头所有事务按轻重缓急排序,明确责任人、完成时限、验收标准。”
“每件事都要有据可查,每个人都要有账可考。本官将不定期抽查,如有发现敷衍了事者,严惩不贷。”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衙门里的书吏已经开始点灯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想着一件事——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
以前那些门路,断了就断了,不必再回头。
徽州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郑文昭正在看邸报。
徽州在山里,消息传到的时候已经比安庆晚了三天。
但郑文昭不急,他看邸报一向慢,因为他知道急也没用——徽州府在山里,什么事都要比别人慢半拍,催了也没用,急了也没用。
他看完邸报之后,最上心的是国营店铺的事。他在邸报上看到“上至府州县,下至乡镇”那一行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徽州府山多地少,交通不便,乡镇零星散布在山谷之间,很多村子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国营店铺想要铺到每一个乡镇,在别处可能只是时间问题,在徽州却像是工程的问题。
没有路,货物运不进去,店铺就算设了,也只是一间空屋子。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的府治之下因为路不通而导致国营店铺开不起来,考成法查下来,他不会因为“山多”而免责。
他放下邸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徽州府山道整修,先通主干,再及支线,以国营店铺分布为纲,逐段推进。”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看着那行字,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道手谕发下去之后,徽州府各县的县令要开始忙了——不是一般的忙,是要带着人上山下谷、勘测路线、征调民夫的忙。
比起那些需要应付新税制、新考评、新监督的同僚们,他这边又多了一份实打实的工程要忙。
但他也觉得,这件事早该做了——徽州的山路,拖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朝廷不出这个头,地方上就没人愿意动。
如今朝廷出了头,正好借这个东风,把路修起来。路修通了,货物就能运进来,国营店铺就能开起来,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远处群山的轮廓。
深秋的山色已经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入冬之后山路更难走,工程要赶在天冷之前把前期勘测定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绳子牵着往前走,虽然每一步都不轻松,但至少方向是清楚的。
太平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黄守正看完了邸报,目光在“裁撤南京六部”那一行上停留了很久。
太平府在南京上游,紧邻南直隶,是南京西面的门户。
南京六部一撤,太平府的官员们忽然发现——自己头顶上那片已经存在了一百年的天空,一夜之间空了。
黄守正把邸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南京六部撤了,太平府以后离朝廷更近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废话——太平府本来就归朝廷管,离不离南京都一样。
但黄守正说的“离朝廷更近”不是地理上的意思,而是权力关系上的意思——以前有什么事,地方官可以先去南京打点,能通融的就通融了,能压下的就压下了,省得往北京送文书。
现在南京那个“中继站”没了,什么事都得直接往北京报,考成法又在那盯着,他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他提起笔,开始写一道公文,催太平府下辖各县加紧整理税册、田亩册、案卷——所有考成法要求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缺。
广德州的知州看了邸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属官说了一句话:“咱们州小,税少,人少,但考成法不会因为咱们小就放过咱们。”
滁州的知州看了邸报之后,把滁州境内几个大商户的名单列了出来,准备逐一约谈,提醒他们尽快适应新税制。
和州的知州看了邸报之后,把和州境内的田亩册重新翻了出来,让人重新核对那些模糊的数字。
从北直隶到南直隶,从山东到湖广,从陕西到四川,从广东到广西,所有的知府知县都在做着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事情——读邸报,做判断,然后采取行动。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主动,有的被动,但没有一个人选择不动,因为没有人敢赌考成法的账簿上可以出现自己的名字。
各省知府知县的感慨,最终汇成了一句共同的话——不是写在邸报上的,是写在各自心里的话:
“陛下威加海内,如昼煌煌。天下莫不仰视,莫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