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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霜降

第一二三章 霜降 (第2/2页)

霜降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空了一个黑洞,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等过了十月一,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霜降了,冬天快来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
  
  霜降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霜降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霜降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发抖。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霜降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来过了。他看了我的字,说进步了。他说我的字有您的味道了。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方叔叔的身体不如以前了,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霜降笔记》,写得很好。您要是在,一定高兴。您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方叔叔的字写好了,可他还不满意。他说他还差得远。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对别人也不满意。可他对您满意。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霜降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霜降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秋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霜降了,早晚凉,你不知道加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霜降。
  
  “霜降,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霜降杀百草。霜一打,草就枯了。一年的生机,到此就结束了。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霜一打草就枯了。长大了懂了。霜是冷的,草是软的。冷遇到软,就枯了。人也一样。老了,骨头软了,怕冷。怕冷怎么办?多穿点衣服。河生,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年轻时候不拿自己当回事,老了还是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
  
  “像。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
  
  “可咱俩都值了。”
  
  “值了。”
  
  霜降的第七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霜降”。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霜降”。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暮色中沉默着。霜降快过完了,立冬快来了。冬天快来了。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霜降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霜降了,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告诉他,你来了,我高兴。你走了,我想你。告诉他,我等你。等你再来。你说再来,就一定会来。你从来不骗我。
  
  立冬的前一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颗还挂在枝头,孤零零的,红得发亮。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你那个人,一辈子不着急。年轻时候不着急,老了还是不着急。你什么时候能着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我明天回去。”
  
  “真的?”大哥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票买好了。明天上午的车,下午到。”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你。”
  
  河生没有再推。大哥要接,就让他接。他接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次。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立冬快来了。他该回去了。回老家,回黄河边,回枣树下,回大哥身边。大哥在等他。等了一辈子了,不差这几天,可他不想让他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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