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密奏 (第1/2页)
成都解围的第三天夜里,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了王承恩。
烛火安静地立在灯芯上,龙案上摊着孙传庭的密奏,封套上画着那只敛翅的鹰。
朱由检把密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孙传庭说,申通烧了令箭箱之后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把密奏放下,“朕今天把申通的名字记在名册上了。”
王承恩站在龙案前,袖子里揣着忠义社的名册。名册上四川分社那一页,申通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名字后面的“殉国”两个字墨迹还没有干透。他想起自己在司礼监值房里处理过的那些伤亡名单——庆阳之战十七人,泾阳之战八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年龄、家庭情况。有些名字后面写着“父母在,已发抚恤银”,有些写着“子女入义学”,有些只写了四个字——“家已无人”。申通就是“家已无人”的那种。他一个人在山里采了二十年药,一个人入了忠义社,一个人烧了令箭箱,一个人消失在叛军大营里。他生的时候是一个人,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申通烧令箭箱这件事,”朱由检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奴婢在想——令箭箱是叛军传令的命脉。”
“不止。”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大明全境舆图前,手指点在成都的位置,“令箭箱是叛军传令的命根子。奢安的每一道军令都是从令箭箱里发出去的——调兵、换防、进攻方向。申通烧了令箭箱,叛军在北门大营被炮击之后就无法整军。奢安从成都往资阳撤的路上,残部八千人变成了八千个各自逃命的散兵——就是因为没有令箭了。没有令箭,千夫长找不到百夫长,百夫长找不到十夫长,每个人都只能自己救自己。”
他转过身来。
“申通不是烧了一只箱子。他烧的是奢安最后一点组织能力。孙传庭能追到资阳把奢安围死,不是因为火器营跑得快——是因为叛军已经散成了一盘沙子。”
王承恩把这句话记在了炭条本上。皇上的思维方式永远是这样的:看一场仗的胜负,不看杀了多少人,不看缴了多少刀,看的是对方什么时候散成了一盘沙子。
“但申通这件事,背后还有一层朕没来得及跟你说。”朱由检走回龙案前,坐了下来,声音放低了,“周衡在范文程幕中抄写的密札里提到了一件事——皇太极和李永芳一直在联络西南土司。奢安这次起兵,背后有没有建州的影子,现在还没有确证,但朕在等一个答案。”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份文书,翻开。那是周衡传回来的最新情报,墨迹被汗水洇过,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核心内容还看得清——李永芳去年腊月曾派一支蒙古商队绕道青海入川,与永宁卫奢氏见过一面。
商队回程时带走了一箱永宁卫的铁矿石样本。
王承恩接过文书,手指在“一箱永宁卫的铁矿石样本”这几个字上停住了。科尔沁铁匠营的铁料含碳量一直上不去,皇太极在找新矿。如果奢安胜了,永宁卫的铁矿石就会源源不断地送到科尔沁铁匠营,建州兵的火铳就不再受铁料含碳量的限制。
“建州不缺铁,缺的是含碳量够高的铁。科尔沁铁矿的含碳量比不上遵化新炉——这话是黄立极在科尔沁铁匠营工棚外面说的。皇太极比黄立极更早意识到这个问题。李永芳派商队去永宁卫找铁矿,说明他也在织网——不只辽东,西南也有他的棋子。”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沈阳划到永宁卫,再从永宁卫划回沈阳,两条线交叉成一个叉,“如果朕提前动了奢安,李永芳的商队就会缩回去,永宁卫和建州之间的联络线就不会暴露。朕要的不是剿灭奢安,是顺着奢安这条线摸到建州伸进西南的那只手。他们急,就会动。他们动,朕就能顺着他们动的方向摸过去。”
王承恩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封王大典之后,皇太极在大政殿里对诸贝勒说的那句话——“朕只给你们一年。一年之后,朕要亲自带你们打回辽河以西。”当时他以为皇太极说的“一年”是练兵、补马、攻克火铳淬火。现在他才知道,皇太极的“一年”里还有一层意思——用一年时间把全国的情报网铺开。皇太极不仅在等科尔沁骑兵补齐八百新兵,也在等李永芳把西南的钉子钉牢。
但皇上也在等。皇上等的是让皇太极把钉子全部钉进去之后再一颗一颗地撬出来。
“朕在孙传庭的密奏上批了——准他在成都留一年,改土归流。这一年的任务,不只是把永宁卫、水西、播州故地设为州县。一年之内,孙传庭要把川黔交界的每一条联络线都摸清楚。建州的钉子、奢安的残部、安邦彦在水西的旧势力——一个不漏。忠义社四川分社的新负责人余崖,让他在永宁卫方向继续渗透。朕不只要改土归流的赋税直缴制推行下去,还要让皇太极在西南的钉子一颗都跑不掉。”
王承恩把密奏收进袖中。他知道接下来一年,孙传庭在成都不只是打仗善后,他是在和皇太极比赛拔钉子。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翻开忠义社名册,翻到四川分社那一页。申通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后面标注着“殉国”。在申通名字下面,他提起朱笔,写下了一个新名字:余崖。
“申通之后,四川分社由余崖接。余崖认字,可以读情报、写密信。但朕要的不是他能读会写——朕要的是他能在永宁卫的山里再蹲二十年。改土归流不是三个月的事,土司旧势力不会消停。余崖的任务不是搜集军事情报,是盯住流官治下的土司旧势力。流官朝廷派,赋税银行收,治安驻军管——这三样东西能不能在川黔交界扎下根,看的就是余崖这样的人能不能在山里蹲得住。”
王承恩把名册接过来。申通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殉国”两个字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他名字下面,余崖两个字刚刚写上去,墨迹还是湿的。他忽然想起申通在成都青羊宫三清殿香炉下留下的那枚标记——敛翅的鹰。标记被找回来了,但申通没有回来。标记回家了,人没有。但标记下面压着的下一份情报,迟早会由余崖的人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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