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 (第1/2页)
梁宽坐在花厅里,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短打,袖口磨得发了白,脚上一双黑布鞋沾着干了的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不少路。这个宝芝林的大弟子平日里最注重仪态,黄飞鸿教徒弟第一条就是“站如松,坐如钟”,梁宽在这方面从没给师父丢过脸。
但何成局跨进花厅的第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梁宽的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规规矩矩,但十根手指死死抠着膝盖骨,指节泛白。他的嘴角起了两个燎泡,一个已经破了结了痂,另一个正鼓着,像颗半熟的红豆。内劲境五阶的武者,经脉通畅气血调和,轻易不上火——嘴角起燎泡,说明心火极旺,至少两三天没合眼了。
“何大人。”梁宽一见何成局进门,立刻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坐。”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丫鬟端上茶来,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梁宽,你这么早跑来,宝芝林出什么事了?”
梁宽没有坐。他站在何成局面前,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被烧得变了形的铜钮扣。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那枚钮扣上,瞳孔微微收缩。
钮扣是军服上用的那种,比寻常钮扣大一圈,铜质,正面原本应该刻着什么图案,但被火烧过之后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圈字母——不是汉字,是洋文。
“这是昨晚在宝芝林后院发现的。”梁宽的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人在宝芝林后院放了一把火,烧了药房。师父带我们去救火的时候,方师弟在火场边上踩到了这枚钮扣。”
“方少游没事吧?”
“方师弟没事,只是被烟呛了几口。但是——”梁宽深吸一口气,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药房烧了大半,存了三年的药材毁于一旦。最要紧的是,师父刚配好的那一百多服药也全烧了。”
“一百多服药?”何成局皱眉,“什么药要配一百多服?”
梁宽抿了抿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何成局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越过杯沿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梁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道:“是刀伤药和金疮药。这个月初,师父收到广西天地会的密信,说他们在镇南关附近跟法国人交了一次手,伤亡很大。那边缺医少药,请求宝芝林支援一批外伤药。师父应承了,带着我们几个徒弟连熬了七个通宵,配了一百二十服药,准备后天托人运去广西。”
何成局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天地会在镇南关跟法国人交手。这件事陈玉成没跟他提过,方世宏也没提过。要么是他们都不知道,要么是天地会那边的保密做得太好。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宝芝林的药房放了一把火,正好烧了天地会急需的那批药。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这枚钮扣,”何成局用手指拈起那枚烧焦的铜扣翻来覆去地看,“你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这是法国军服上的扣子。”梁宽指着钮扣边缘那圈模糊的字母,“师父年轻时去过安南,见过法国兵。他说法国陆军军服的钮扣上刻的是‘MARINE’或者‘INFANTERIE’,这枚扣子上虽然烧糊了,但字母的排列方式对得上。”
何成局把钮扣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
法国人。
又是法国人。
三天之内,海安号被法国军舰击沉在伶仃洋,宝芝林的药房被法国人烧了个干净。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不只是巧合了——分明是有人在广州城里城外同时动手,目标非常明确:一个是联市商团的军火,一个是宝芝林的药材。军火和药材,都是打仗最要命的东西。
“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还在宝芝林。师父说让我先来跟何大人通报一声,他天亮之后亲自去一趟佛山,找那边天地会的分舵说明情况。”梁宽顿了顿,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梁宽咽了口唾沫:“何大人,我临走的时候师父交代了一句话,让我务必原样转达给您。”
“说。”
“师父说——‘联市商团和宝芝林,可能已经被同一个人盯上了。’”
何成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窗外有鸟叫,是后花园里那只鹩哥,扯着嗓子学人说话,模模糊糊听不清在学什么。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久到梁宽以为他没听见,正要重复一遍,何成局开口了。
“回去告诉你师父,我知道了。另外,宝芝林这批被烧的药,联市商团来补。你让黄师父明天派人来何府找秦姨娘,秦姨娘会从联市账上拨银子,重新采买药材。三天之内凑齐一百二十服,不耽误天地会那边的急用。”
“多谢何大人!”梁宽眼睛一亮,抱拳道谢的力道大得衣袖都鼓了起来。
“不必谢。这笔账,迟早要从法国人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何成局站起身,走到梁宽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嘴上那两个燎泡,让你师父给你开一剂清心降火的方子,黄连上清丸也行。”
梁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黑脸透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他应了声是,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何成局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回头拿起桌上那枚烧焦的钮扣,揣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秦舒云的账房在何府东厢房最深处,是三间打通的大屋,采光最好,通风最佳。何成局沿着游廊走过去的路上,经过后花园,看见何平正在池塘边的空地上练功。十九岁的姑娘穿着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正一遍遍地练习林函教她的那套身法——莲步轻移。
何平的身法已经有了七分火候,转身换步的时候衣袂飘飘,确实有几分林函当年的风采。她看见父亲走过来,收了势,擦了把汗,远远地叫了一声爹。
“你哥呢?”何成局走近问道。
何平的嘴立刻撇了起来:“大哥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宝芝林找梁大哥切磋。可是梁大哥不是刚来咱们府上了吗?我看他八成又找借口出去喝酒了。”
何成局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沉了沉。何安这个儿子今年二十六了,练体境八阶在同龄人中确实出挑,但这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习性实在不像话。黄飞鸿才二十九岁已经是宗师境一阶,何安比人家小三岁,境界差了足足三个大层次——练体、气血、内劲、宗师。这差距不能全赖天赋。
“别管你哥了,他自己的路自己走。”何成局对何平说,“你的莲步轻移练得不错,但转身的时候肩膀还是有点僵。晚上去问问你林姨娘,让她再帮你调一调。”
何平乖巧地应了。何成局继续往前走,出了月门就是东厢房。
还没进门,算盘声就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秦舒云今天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银簪紧紧束着,额头光洁得能反光。她坐在窗下的大案后面,面前摊着至少十二本账册,全部打开,像一只巨大的纸蝴蝶展开了翅膀。她的左手同时压着三本账册的不同页码,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算盘上翻飞,五指快得只剩下残影。
苏筱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摆着五六本账册,正在一笔笔地核对数字。她是秦舒云的助手,也是何成局的第十二房小妾,原春香楼的红倌人,今年四十四岁。苏筱的长相跟她当年在春香楼的花名很配——眉目精致,肤白胜雪,一看就是能让男人心甘情愿掏银子的模样。但她一开口,那股精明干练的劲儿就全出来了,分明是个做生意的老手。
“这一笔对不上。”苏筱用笔杆点了点账册上的一行数字,“上月二十三,联市粮铺从梧州进了三百石米,单价是二两四钱一石。但梧州那边的出货单上写的是二两三钱一石。差了整整一钱银子。”
“运费。”秦舒云头也不抬地回答,“梧州到广州水路四百里,中间要过三个税卡、两个厘金站,运费加过路费摊到每石米上正好是一钱。你把运费单找出来对一下就知道了。”
苏筱翻了翻旁边一沓单据,抽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纸,仔细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对上了。孙掌柜把运费单独列了一页,我刚才没看到。”
“没看到就对了。孙掌柜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该分开的账他喜欢往一块儿并,该并的账他喜欢往开处拆。跟他打交道,你得把他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三遍,才能找到他把钱藏在哪个角落。”秦舒云说到这里忽然停了手,算盘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何成局。
“老爷来了。”秦舒云放下笔,站起身来。苏筱也跟着站起,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何成局走进来在秦舒云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苏筱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袖子里那枚烧焦的钮扣放在账本上。
“这是什么?”秦舒云拿起钮扣翻看。
何成局把宝芝林药房被人纵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秦舒云听完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将钮扣凑到窗前,借着明亮的日光仔细端详。苏筱也凑过去看,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秦舒云转过身来。
“老爷,妾身能看得出来,这枚扣子是法国军服上的没错。但火烧成这样,已经没法追查具体来源了。”秦舒云把钮扣放在桌上,拿湿布擦了擦手指,“比起这枚扣子本身,妾身更关心另一件事——放火的人,是怎么知道宝芝林在给天地会配药的?”
何成局目光一闪。这个问题他一路上也在想。
黄飞鸿给天地会配药这件事,宝芝林内部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黄飞鸿本人、梁宽、方少游,可能还有两个核心弟子。这几个人跟了黄飞鸿这么多年,不可能有人吃里扒外。那就是说,消息是在外头走漏的。
天地会那边呢?广西天地会跟法国人在镇南关交手这件事,按梁宽的说法是月初发生的。现在是四月中旬,从镇南关传消息到广州最快也得十天。那就是说,天地会的信使十几天前就到广州了。
十几天前——正好跟刘惠珍说的那三个北边来的神秘人到达广州的时间对得上。
“这个问题先放着。”何成局决定先处理眼前的事,“舒云,宝芝林被烧了一批药材,一百二十服刀伤药和金疮药。我跟梁宽说了,联市商团来补这笔账。你算一下,重新采买这批药材要多少银子,从联市账上拨。”
秦舒云立刻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药材价目册,翻开快速浏览。她的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嘴里念念有词,半盏茶的工夫就算出来了。
“刀伤药和金疮药的主药都是三七、血竭、乳香、没药这几味。按照宝芝林的标准方剂算,一百二十服的药材成本大约在四百两上下。如果从十三行的药材行现买,可能会贵一点,但应该不超过五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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