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章 辽田分争 阁权暗衡 (第1/2页)
泰昌四年,辽东军政格局再定,无党无派的薛国用受命出任辽东经略——此位向来是朝堂烫手山芋,胜则功高震主,败则身败名裂,两党皆不愿自家核心人物踏此险地,推一介中立老臣上任,于东林、于浙党,皆是两全之策。而辽东巡抚之位,则落入浙党出身的王在晋手中,这亦是浙党魁首方从哲苦心谋划的布局,满心指望他能为浙党阵营攫取辽东利益。
自王在晋、薛国用赴任辽东,内阁首辅叶向高力主的“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充军饷”治辽方略,便由中枢层层下达,推行至辽东各边镇。此方略本意是盘活辽地田土,收拢士卒民心,可在方从哲与浙党一众勋贵边将眼中,这却是瓜分辽东良田、壮大自身势力的绝佳契机。
谁料,王在晋到任后的举措,却彻底背离了浙党的期许,出乎了朝野所有人的预料。他全然不顾自身浙党身份,将叶向高的方略原封不动、铁腕执行,亲自带人丈量辽东无主荒田与膏腴熟地,尽数按军籍分予驻守边卒,分毫未留给浙党依附的边镇将领与北方勋贵。更令众人哗然的是,他执法严苛,但凡有将领、勋贵胆敢私吞军田、欺压士卒,一经查实,即刻锁拿查办,重则直接上疏朝廷弹劾,半分情面不留,彻底断了浙党核心势力的捞财之路。
山海关内,那些利益受损的边将勋贵恨得咬牙切齿,私下里对王在晋唾骂不休,纷纷遣人快马传信,向方从哲哭诉告状,信中言辞极尽偏激:
“朝廷之兵,如墙头之草;吾辈之兵,乃血肉之长城。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然若皮在勋贵,毛附良田,则江山可保;若散地于匹夫,不过是资敌而已!”
信中之意再明白不过:朝廷募养的普通士卒军心涣散,不堪一战,唯有他们这些勋贵、边将私养的亲兵家丁,才是守辽的中坚力量。江山稳固的根基,在于土地与兵权握在勋贵世家手中,若是将良田分给底层士卒,这群人无忠君之心,稍有战事便会逃散投降,到头来不过是把土地钱粮白白送给后金。
此时的朝堂格局,早已不复往日东林独大之态。泰昌帝朱常洛还是太子之时,东林党倾力相助,助他坐稳储位,可自辽阳大败,到广宁全线溃退,辽东国战一败涂地,主持辽东防务、拟定战守方略的,皆是东林党人,接连的丧师失地,早已让泰昌帝对东林党失去信任。念及于此,皇帝特意将早已致仕休养的方从哲重新起复,调入内阁任职,虽未拜其为内阁首辅,首辅之位仍属叶向高,却将吏部官员任免、边镇将官铨选之权尽数交予方从哲,硬生生拆分了叶向高的内阁大权,借浙党制衡东林,平衡朝局。
方从哲手握吏部重权,又是浙党实际掌舵人,看着一封封控诉王在晋的信件,心中怒火与寒意交织,却并未直接去信斥责,反倒故作温厚,遣使携书信赶赴辽东,假意询问王在晋:“推行首辅叶向高的治辽方略,辽东地方可有阻滞?边镇粮饷、官吏调配,若有难处,尽管上报,吏部与内阁自会为你筹措后方支援。”
王在晋聪慧通透,岂会看不出方从哲信中的弦外之音?他虽无跨出关城、与后金野战的魄力,却有死守山海关、护卫京畿的赤诚,更看不惯勋贵边将侵吞军田、荼毒士卒的行径。他当即提笔回函,言辞恳切却立场坚定,呈与方从哲:
“今辽东危如累卵,朝堂议者皆言守辽必倚重勋贵边将,下官窃以为此乃大谬!
孟子云:‘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欲行‘辽人守辽土’之策,唯有将辽地膏腴田亩分予行伍士卒,使其安家扎根、有产可依,方能生出死战护土之心。若良田尽归勋贵,士卒终年征战,却无立锥之地,妻儿饥寒交迫,彼等凭何为朝廷死战?不过是替勋贵守财的庸奴罢了!
一旦辽东防线崩毁,宗庙社稷危在旦夕,纵有千里良田,也终将沦为敌手所有,为他人作嫁衣裳。唯有授田于卒,让士卒知卫家即卫国,守土即守妻儿田产,此才是稳住辽东、保全大明的长久之计!”
方从哲展信阅毕,脸色阴沉如水,瞬间看透了王在晋的心思。此人已是铁了心要秉公行事,全然不顾浙党提携之恩,不肯为己方阵营谋取半分利益。他面上随即换上安抚之态,回书王在晋,假意承诺会全力安抚边将勋贵,支持他在辽东的政令;暗地里,却立刻借着吏部铨选之权,暗中考察浙党内部可用之人,物色能替代王在晋的辽东巡抚人选。
晚明朝堂,本就是党同伐异之地。王在晋能坐上辽东巡抚之位,全靠方从哲与浙党在朝中运作,挤掉东林党人选,方才得此要职。方从哲当初力推他上位,本就是指望他借着执行叶向高分田方略的机会,将辽东良田尽数划归浙党依附的边将、勋贵,把这份核心利益牢牢攥在己方手中,以此壮大浙党势力,制衡东林。可如今王在晋倒行逆施,铁面无私,彻底站在了浙党的对立面,这般忘本之举,注定他会沦为朝堂孤臣,步前任薛国用的后尘。
在方从哲的认知里,大明边军的战力,从来都靠勋贵、边将的亲兵家丁支撑,这些私兵与主将休戚与共,方能死战不退,普通卫所卒、募兵不过是凑数之流。叶向高的分田方略,本就是给浙党谋利的由头,王在晋却当真执行,动了勋贵边将的根本,看似是为辽东大局,实则动摇了浙党乃至北方勋贵的根基,如此之人,绝不能再留任辽东巡抚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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