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诛之立仁 (第2/2页)
路上哪怕遇见一汪水潭,只要见里面游着蝌蚪,朱慈炯都会蹲在边上看半个时辰,振振有词地说「它们在议事」。
渔夫野渡撒网,也要跑过去搭话,问人家网里有没有鲤鱼精。
更别说见花就采,见鸟掏窝,见狗就追还学狗叫了。
柴根柱自认吕洞宾淡泊潇洒,信奉道法自然,不以师父威严强行压抑弟子天性。
於是这一路,朱慈炯想停便停、想玩便玩,吕洞宾全程护卫。
结果便是,师徒二人至今还在成都打转。
玩了一整日,天色终於变暗。
戏台散场,糖画收摊。
朱慈炯玩累了,揉着眼睛走回吕洞宾身边:「师父,我走不动了。」
吕洞宾俯身,将木剑拨到一旁。
朱慈炯熟门熟路地爬上,两条胳膊环住师父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吕洞宾驮起徒弟,在暮色中缓步而行。
朱慈炯安静了小会儿,又不安分地拨弄木剑剑穗,忽然问:「师父当真不擅长使剑吗?」
吕洞宾坦然道:「嗯。
「」
朱慈炯歪头:「既然不会,为什麽还带着剑?」
「吕洞宾乃剑仙。为师饰其角,若不携剑,岂非出戏。」
朱慈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师父不会,那这天下可有会使剑法的大修士?」
吕洞宾被问到了,沉默片刻才到:「据为师所知,世间应无剑修。」
「不应该啊!」
朱慈炯瞪大了眼睛,困意都被惊跑了几分:「剑法多潇洒,多威风!话本里那些剑仙,仗剑飞天遁地,一剑劈开山河,不比控风驭火厉害!」
吕洞宾脚步微微放缓,似乎在斟酌如何向十岁的孩子解释,最後坦然给出自己多年分析得出的猜测:「若为师所料无误,【剑】修一道,需地脉有庚金之气,【天意】有杀伐法则,或将心神性命尽数托付於一剑之上的术法原籍————」
「此界绝灵之地,【天道】残缺,诸多道途尚且空白,【剑】亦在其列————」
朱慈炯清脆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後没有!我朱慈炯,便是这世间第一位剑修!」
小儿拔出木剑,趴在吕洞宾背上边胡乱挥舞,边说「吃我一剑」「剑来」「看剑」之类的胡话。
吕洞宾弯弯嘴角。
又走了一阵,瞌睡的朱慈炯忽然被动静惊醒。
成都尚未拆除的城门洞里,一大群男女老少,约莫百十来号人,肩扛铁镐,脸上罩有相似的悲戚。
中间的木车堆放有铁锹、凿子、绳索,沾满泥土的大筐。
道路两侧早有人等候他们归来。
「找到了吗?」
「挖到多深了,有没有两尺?」
「带点灰回来也行啊。」
归来的队伍集体摇头。
等待归来的人群默默垂头片刻,转而哭叫起来。
朱慈炯困意散得乾乾净净,轻声问:「师父,这些人怎麽了?」
吕洞宾听了会儿:「这些人从酆都回来。」
「酆都?」
朱慈炯眨了眨眼:「大哥给我讲故事时说的那个,发生爆炸的大深洞吗?」
「嗯。
「」
街边,一个和朱慈炯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路沿,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朱慈炯从师父背上滑落,走到女孩面前,摸出白天买的麦芽糖:「给你吃。」
女孩不接。
麦芽糖而已,她们只要想吃,就能在学堂吃到腻。
朱慈炯不懂挠头,只蹲下道:「别难过了,哭得我心里发慌。」
女孩抬起头,看了这奇怪的同龄人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我出生那天————我爹————我爹刚好在洞里做工。」
「娘说我命硬,克死了我爹————我怎麽解释娘都不听。」
「明明爹是被官老爷抽去酆都挖洞————一年有八个月回不了家————关我什麽事?」
「————这·年————我舅舅————族里的男人——————好多地方的好多人,每年都去酆都挖一挖————」
朱慈炯觉得好奇怪,脱口问道:「那个洞不是很深很深吗?又被刺客炸过,洞里面的人应该全都死翘翘了吧」」
「你才死了呢!」
话没说完,女孩通红的眼睛直直瞪着,用力推了朱慈炯一把:「我爷说阴司在洞里,上头还有仙帝法像保佑,他们只是被埋在里头出不来,你凭什麽乱说话,咒大家死?」
「我————」
朱慈炯坐在地上,满脸茫然地看向师父。
自己只是想到什麽便问什麽,为什麽对方这样生气。
吕洞宾俯身将他拉起:「亲情念想,纵希望渺茫,亦难割舍。」
朱慈炯看着女孩扑进妇人怀里,抱在一起痛哭过後,集体帮忙收拾起工具筐,各自搀扶年迈的家人,往家的方向回。
朱慈炯觉得心里很难受。
「师父,当初朝廷为什麽要挖洞?」
「并非寻常洞穴。酆都深洞旨在贯通地壳,为阴司落成、【魂】道开辟准备————」
吕洞宾还知道更多内情。
比如,那场爆炸并非意外,而是温体仁为加速工程进度,将数千【土统】修士与数十万民夫困於地底。
只为以生死作枷锁,激励他们贡献此生,永无止境地挖掘。
顶级机密,不可对外明说,更不可对这十岁的孩子讲。
朱慈炯又问:「为让全天下的人死後有阴司可以去,一定得有那麽多人牺牲吗?」
吕洞宾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大道运转,不以一人一家悲欢转移。」
朱慈炯安静地趴在师父背上,望着城内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想了很久很久。
「我不认识挖洞的人,可是看到他们的家人哭,我很难受。」
「你们都说那个洞很了不起,建成阴司,全天下的人都能用得上。」
「可是————如果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要让好多人连哭上几十年」
「这个了不起,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对?」
朱慈炯在吕洞宾背上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师父的道袍。
过了很久,久到吕洞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却不知这弟子正在心神之内,向他的另一位血亲发出呼唤:「二哥。」
「我在。」
「我想帮大哥成为太子,也想棒棒这些无辜的人,可我不知道该怎麽做————」
「酆都之变,祸起温贼。」
朱慈烜语带沉郁,循循善诱:「温贼党羽共为首恶,诛之立【仁】,苍生自安。」
「哪些人是党羽?」
「除了门下官吏,旧友故人,私通同僚————当然,也包括弟子。」